天津最早的建置,见诸史籍记载的是金代的直沽寨,距今将近八百年,是一个为保护粮盐储运和镇慑地方的军事寨铺。明代永乐初年命名天津并设卫筑城,至今仅五百九十多年。与内地古城相比,天津的资历不深;更由于是个移民城市,文化积淀浅鲜,不曾形成有历史渊源的文苑世家。就是在明代,载入史册的天津籍文化名人及著述,也为数寥寥。所以,研究天津的文化发展史,首先必须认识到历史根基的薄弱。
雍正三年(1725)天津由原来军事建制的卫,改为行政建制的州;雍正九年(1731)又升州为府,下辖六县一州,标志着天津在城市功能上的重大转变,成为京畿地区的一大封建都会。恰在此时,出现了被称之为“津门园林之冠”的水西庄,并以此为中心,把天津的文化事业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繁兴阶段。这对于本来文化根基薄弱的天津,不能不说是创造了奇迹。作为一种历史现象——姑且称之为“水西庄现象”,其所表现出来的一些特征,值得我们深入思考。现就个人一得之愚,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:
一、水西庄是盐商文化的结晶
文化作为上层建筑,必然受到经济基础的制约。天津自古以来就是海盐的产销基地,盐税是国家的重要税源,历代封建王朝都非常重视对盐业的垄断。清王朝,为充裕国税,鼓励豪绅富户经营盐业,在康熙年间先后将长芦盐政署及长芦盐运司从北京、沧州移驻天津,从此天津成为盐商的大本营,而聚敛致富的盐商便成为天津的社会中坚。
盐商作为暴富的剥削阶级,生活奢侈糜烂,挥金如土,极尽炫耀财富之能事,败坏了社会风气,这是其阶级本性使然。但是,也有一些具有远见的开明盐商,富而思文,造福地方,不吝其财投入文化、教育以及社会公益事业,不论其动机是否为了沽名钓誉,在客观上则有利于国计民生,受到乡里赞许而青史传名。作为一种人文现象,乃有“盐商文化”之说。水西庄是大盐商查日乾筑造的文化庄园,位于城西北三里南运河畔,占地百亩,始建于雍正元年(1723)。水西庄经过查日乾及其子为仁两代人的经营,作为天津的文化活动重要阵地,繁盛了半个多世纪。可以说,没有盐商财力的投入就不可能出现水西庄,而水西庄的文化繁荣也正是盐商文化的结晶。
二、水西庄是园林文化的精品
据史料记载,水西庄的自然环境与景观十分幽雅精致,“面向卫水,背枕郊野”,凭河造景,巧夺天工。园内楼台亭榭的命名富有诗情画意,如揽翠轩、枕溪廊、数帆台、藕香榭、花影庵、泊月舫、绣野簃、碧海浮螺亭等,折射出浓郁的文化氛围。就水西庄的整体构思与布局而言,体观出高超的造园艺术水平。
盐商建造的私家园林,由于注入了文化意识,就为促进文化事业的发展提供子有利的客观条件。水西庄主人查氏父子风雅好客,广交四海名士,会聚庄园,吟诗作画,切磋学问,据记载“名流宴咏,殆无虚日”,可以想象出当年那种人文荟萃的盛况。正如乡贤周汝吕先生所说的,水西庄“不仅仅是花木亭台的风光,而且更蕴涵着巨大的历史文化的丘壑。”
在康熙、雍正、乾隆年间,天津盐商建造私家园林之风炽盛,除水西庄外,比较著名的还有张霖的问津园、金平的岭南轩、龙震的老夫村,张笨山的帆斋、安歧的沽水草堂等等,无一不是骚人墨客诗酒酬唱之所.这在当时形成一种社会风气。语云:凤凰非梧桐不栖,那么花木繁茂、意境深邃的园林便成为聚拢文人的天然纽带,而水西庄在这方面最具有典型性,堪称园休文化的精晶。
三、水西庄是南北文化交流的窗口
水西庄濒临南运河,地处交通要道,便于接待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物。据史料记载,查日乾父子在水西庄接纳的宾客,身分、阶层相当广泛。最尊贵的当属乾隆皇帝曾四次驻跸,知名的学者诗人可以举出:文渊阁大学土陈元龙、刑部侍郎钱陈群、浙江学者杭世骏、山东学者赵执信、四川学者张问陶、浙江诗人厉鹗、吴廷华、汪沆、陈皋、胡睿烈,江浙画家朱岷、徐云、刘文煊,乃至浙江名僧元弘等等,都是水西庄的座上客,或暂住,或寄居,宾主淡文论诗,吟咏唱和,相处欢洽。正如周汝昌先生所说:“大江南北骚人墨客、硕士名家的过从聚合,文化领域中的许多历史消息,艺术情缘,盛衰之运,荣辱之机,皆可于此窥见其一二。”
在水西庄存在的同时,在杭州有赵功千所建的小山堂,在扬州有马日琯所建的小玲珑山馆。这三处私家园林被称为“京杭大运河的三颗明珠”,彼此间诗文传递,互通信息,一时传为文坛佳话。水西庄通过南北文人的交往,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天津地域文化的内涵。
水西庄作为南北文化交流的窗口,最典型的一例就是查为仁与厉鹗同撰《绝妙好词笺》。《绝妙好词》是宋末周密选编的南宋词集,内收132位词人作品,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。查为仁曾采摭者书加以笺释,而钱塘的厉鹗同时也在进行这项工作,当厉鹗北上途经水西庄与查为仁会晤后,二人相互切磋,不谋而合,厉遂将所收集的全部资料悉数归查,由查删复补漏,合为一书,于乾隆寸十五年(1750)出版。后来此书收入《四库全书》,至今仍被视为词文学研究的必读文献。
四、水西庄是津门儒雅文化的总汇
水西庄的文化活动涉及的领域十分广泛。除了诗文、书画活动而外,每逢良辰佳节或迎接宾客,还由蓄养的歌伎演出歌舞戏曲。此外,水西庄收藏了许多金石文物、名家书画及珍版图书,供同好者观赏,可视为天津最早的私人艺术博览馆。更值得提出的是水西庄的雕版印书活动。天津图书馆刘尚恒先生曾撰文考证,列举了传世与存目的水西庄印书十数种,其中如《绝妙好词笺》、《蔗塘未定稿》、《津门杂事诗》、《沽上题襟集》、《卜砚山房后集》等书,以其纸墨精湛,至今已成为国内善本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水西庄的刻书开天津社团出版事业之先河。
天津以其所处水陆码头的地理位置及重商轻文的社会心态,长时期以来俚俗的市民文化成为覆盖面广的主体文化。在这种背景下,水西庄成为儒雅文化的总汇并形成声势,应该说十分难能可贵。
综上所述,水西庄现象标志着天津文化发展史的一个重要里程碑。岁月凋零,世事沧桑,当年水西庄早已片瓦无存,昔日辉煌也已成为历史陈迹,但后人对水西庄始终钟情不已,屡有重建之议。我认为,开展对水西庄的研究仍会给我们许多启示,必将有助于增强乡人的文化意识,更好地继承和发展天津历史文化的优良传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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